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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

從來沒有什么神愛世人。

小時候我很喜歡收集標本，尤其是那種稀奇古怪的化石標本，雖已是死物但它們卻能讓我感受到一只生靈曾經切切實實活過的充實，從不足指尖大小一步步演化到數米甚至數十米的龐然巨物的真實感，而不是什么狗屁神仙一個念想，“啪”地一下，萬物便因此被創造。

只可惜我生在一個虔誠的教會家庭，我很清楚有些話如果說了究竟會招來怎樣的惡果，所以我從來都沒有向父母甚至姐姐們表述過自己真實的想法，裝出一副他們很喜歡但令我反胃的乖乖女樣子，模仿著其他人禱告的姿勢，甚至聽從母親的安排進入當地的教會學校然后又成為見習修女我都沒有吐露過半點怨言。

在修道院幾乎不可能與外人有所接觸，身邊的姐妹們從早到晚嘴里掛著的不是什么主就是自己有罪的話，真是可笑，不管什么罪都只想著乞求主的原諒，就好像只要向那個虛無縹緲的家伙祈禱就能讓所謂罪孽原地消失了一樣，不能大喜大悲，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像那無魂的木偶一樣堆在這棺材一樣的修道院里等待著所謂救贖的到來。

可惜……我沒有膽敢反抗這一切的勇氣，不敢反對母親，不敢反對嬤嬤們，看待世界方式的根本性不同讓我甚至連身邊之人也不敢向她們袒露半點心聲，就因為害怕那連我自己都不確定也不敢去確定的后果。我試圖欺騙自己讓我接受這樣虛偽的自己，就這樣頂著面具活下去，但很可惜我最終還是失敗了，我厭惡這一直在原地兜著圈子的自己。

呵，愿主垂憐。

“這里就是你的房間了。”

“嗯，謝謝你，修女姐姐。”

這是我第一次和同齡或接近同齡的異性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感覺……很是普通？因為我從小到大接觸過的男人除了父親就是爺爺了，所以我也曾無數次幻想過一個男孩子究竟會是什么樣子，像父親那樣高大強壯？又或者是像爺爺那樣富有智慧？不過這在他身上貌似都看不太到，這讓我有些失望，好在他身上沒有像其他人那般被教會侵蝕過的跡象，干干凈凈的。

“還有別的什么需要的嗎？”

“沒有了謝……”

【咕嚕嚕～】

“啊……”

“嗯～看來是想要吃點東西呢～來，姐姐帶你去食堂。”

現在已經過了晚飯時間，不過好在廚房還剩下一些小蛋糕，搭配上修道院自產的蜂蜜湊合一頓已經足夠了。

“啊嗚啊嗚～”

“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主要是啊嗚……真的很好吃，而且中午沒咋吃東西都餓了一下午了。”?

“嗯……小弟弟今年多大了？”

“十六，高中生。”

“十六歲就自己一個人旅行？”

“學校的暑假任務嘛，況且我又不是第一次，十四歲的時候就在歐洲到處轉悠了。”

“這樣啊……那真的很厲害呢，姐姐我長這么大都沒怎么出去旅行過，最遠也就到小鎮西面的山上而已。”

“那為啥不出去看看呢？外面的世界很美的，難道是因為平時很忙嗎？”

我苦笑著撥弄了幾下盤中的堅果，眼神有意無意的回避著他的目光。

“不行啊……姐姐我是修女，如果扔下工作不管自己出去玩是會讓其他人不高興的。”?

“姐姐你……其實并不在乎修女的工作是吧？”

“誒？”

我一愣，抬起頭視線剛剛好與他撞個正著，那純真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混雜之物。

“啊不不不，我，我才沒有說不喜歡呢，倒是弟弟你為啥會這樣想？”

“因為姐姐你剛才并沒有否認我說的工作忙不忙的問題，而是說扔下工作會讓其他人不高興所以才不能出去玩，也就是說相比工作忙不忙累不累你其實更在意的是其他人對你的想法對吧？”

“呃……”

雖然論證過程很是粗糙估計也是連蒙帶猜，不過答案倒也大差不差，一連串的追問反倒讓我說不出一句能反駁他的話，只能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

“我，我…誒……”

我招招手，示意他湊近一些。

“那個……姐姐有些事想告訴你，你能保證不說出去嗎？”

“嗯，姐姐你說吧。”

“好，好……那個，你……你相信世界上神真的存在嗎？”

“啊？”

他滿臉疑惑地看著我，仿佛聽到了什么無法理解的話……好吧我也必須承認這問題問的確實很蠢。

“emmmm……所以總結來說，就是姐姐你本身其實并不信仰神但是又因為家里人和其他人而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所以只能順從他們的意思成為修女嘍？”

“嗯……”

我咬著小蛋糕，好不容易才從她的敘述中總結出了這番結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所致，姐姐剛才向我講述她過往的時候言語簡直堪稱混亂且稀碎，不過看到那張漂亮臉蛋被染得一片紅的樣子我倒是確信她應該也沒有撒謊。

“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姐姐你對自己沒信心外加想太多不信任其他人導致的？”

“嚶！”

“明明這些話敢跟我這個才認識不到半天的人說，卻不敢對跟你生活那么多年的人講，如果我是你家人的話那我可太傷心了～”

“唔……明明長得很可愛可嘴卻很犀利呢……”

她向后靠去，整個人都癱軟在椅子上，額頭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汗珠，臉上的紅暈逐漸褪去，仿佛卸下了心中的重擔一般大大地松了口氣。

“至少……至少我終于把積了這么多年的心里話說出來了，小弟弟，謝謝你。”

“沒事，只要姐姐你想說我愿意傾聽，畢竟我可不會像你想象中的人那樣對你指指點點哦～”

“你！明明比我小卻敢取笑姐姐我……”

嘴上雖然說著責備的話，但臉上的笑意卻已然出賣了她，果然女孩子就應該笑起來才是最美的，尤其是這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吃完東西正收拾餐具的時候，他突然冷不丁地問了我一句：?

“所以你下一步準備怎么做？”

“誒？”

下一步？這個問題我從來都沒有去想過，因為我早就認為這輩子都不可能把心里話說出來永遠爛在肚子里了，今天居然能說出口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

“總不能一輩子都生活在囚籠里吧？除非你真的愿意繼續這樣我倒也不會反對就是了。”

“唔……”?

放下手中的托盤后重新坐下，仰著頭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視線沿著建筑的結構緩緩移動著。

我的未來，究竟應該怎么做？

保持現狀繼續當修女？嗯……優點大概這是爸爸媽媽所希望的吧，而且如果努力一點的話以后還能往更高層次攀登，就像大姐那樣，不過……我真的能還像以前那樣忍耐嗎？

也許我更應該出去走走，不用管目的地是哪里，離開自己曾經熟悉但又感到厭煩的東西，去看看這個世界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就像二姐那樣，盡管代價也許是我難以想象和承受的……

“現在就下決定還是不太容易是嗎？沒關系，姐姐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去考慮。”

“你，你這臭小子……年紀不大說的話卻這么老成，弄得好像你跟經歷過什么一樣///-///……”

“哈哈，同學們都這樣說我～”

他坐到了我的身邊，伸出雙手，溫柔地托起了我的手，與此同時直視著我的眼睛，目光堅定且真誠。

“所以沒關系的，不管你絕對怎么樣我都一定會支持你的，改變也好維持現狀也罷，我都會尊重你的想法，哪怕最后實在走不下去了也可以來找我，雖然我這一個外人這樣說可能有些不負責任但是！我想我家里人應該不會介意多一個人來幫忙的。”

“……///□///…！”

如同一聲驚雷震碎寒冰，連我的心跳也好像突然漏掉了一拍似的，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自打有思想以來最激烈的情感觸動激烈轟擊著自己那已經沉寂許久的死水一樣的心房，不知不覺中我的眼角竟然有些濕潤，臉上更是燙得生疼。

“你……你這家伙，明明咱倆才認識不到半天就說這種容易產生誤會的話……隨隨便便就向別人做出承諾，你真的不怕自己惹是生非嘛……”

“男子漢敢作敢當，有何不可？”?

“唔……明明就是一個高中生的說……”

我偏過臉去，躲閃著他那熾熱的目光，更是羞于被他看到臉上那無法抑制住的傻笑。

“如果你真的愿意的話，我……”

我的宿舍，隨著最后一絲力氣被榨取一空，我整個人都不得不手撐著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快意的漸漸散去也讓脖頸上的咬痕刺痛愈發明顯起來。

“克萊蒙梭你……”

“叫姐姐……”

“誒？”

“叫·姐·姐……不跟你說了私下里要這樣叫我嘛……”

哪怕在剛才二者的激烈交鋒中被我的攻勢擊得節節敗退直至被我徹底“轟下”而癱軟在床上的她此刻嘴上也依然滿是不屈的意味，拼盡全力才能撐起的上半身貼著靠在我的身上，撒嬌似的鉆著腦袋。

“姐，姐姐……”

“臭小子?……這些年可真是讓我一頓好找啊，走的時候連個名字都不留下，最后還是從姐姐那里才無意間問出來的～”

“黎塞留嗎？那咱倆還能相見還真是多虧了她呢……所以說你成為艦娘單就是為了來找我的？還是說只是碰巧了？”

“嗯……一半一半吧，畢竟我兩個姐姐全都是當艦娘的，而且我也是在跟大姐她咨詢咱聯合學院考核內容的時候才知道你的去處的，之前還不太能下定決心不過在知道你在哪兒后就一股腦鉆進來了～”

“你這……萬一我沒當上指揮官咋辦？那不就抓瞎了？”

“姐姐對你的評價很高哦～所以我對你很有信心的。”

她笑著在我臉上輕吻一下，留下一片溫熱。

“再說了，就像烏鴉為什么像寫字臺一樣，對你有信心難道還需要理由嗎～？好了你先睡吧，我去洗個澡。”

等我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陷入了夢鄉，躺在床上正細微地打著鼾。我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坐下，低下頭，細細端詳著那張已經腦中不知回味過多少遍的面龐，耳邊仿佛依稀能聽見當年他那略顯青澀的聲音向我做出的承諾，以前每每想到這里我總會繃住臉好讓自己不會傻笑出來，但是現在不用了。

將窗簾拉開一個小角，清澈如水一般的月光沿著那條縫緩緩灑下一抹銀白，透過窗戶向外望去，遠遠地就能望見那還是修女時的我無時無刻都渴望窺見的碧藍之色，曾經那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是自己強迫自己活下去的一個乏味理由，但而如今這夢已然在我的懷中安然入眠。

想到這里，我情不自禁地雙膝跪地，兩手合十，對著那高懸于天穹之中的明月，默默祈禱著：

偉大的天父啊，請您原諒我曾經的不敬與罪孽，保佑我的愛人還有我的家人和朋友們，愿疾病和厄運遠離他們。

我想這大概是我這虛偽之人的第一次真正的禱告吧。

啊……愿主垂憐。

封面：11104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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